仅在社交平台填了一次入学信息,日均就能接到十几通精准营销电话;前脚刚在短视频刷了育儿内容,后脚就收到对应学段的培训推销——记者调查发现,一条专门“围猎”家长的黑色产业链已然成型。
从上游非法窃取未成年人信息,到中游批量倒卖、定制“焦虑话术”,再到下游AI和人工轮番轰炸,环环相扣。而这条黑产链最令人不寒而栗之处,在于它的“公开性”:这些包含孩子姓名、班级、家长电话的敏感信息,在网络上近乎公开叫卖,零门槛、低成本即可获取。家长和孩子的信息几近“裸奔”,私人生活的空间被挤压殆尽。
近日,记者通过多方采访、一线暗访,完整起底了这条专门“围猎”家长群体的黑色产业链。
晚上十点,王女士的电话又响了。接听后,听筒里传来教培销售熟稔的话术:“家长,别嫌现在晚,别的孩子已经报名,赢在了起跑线。”
“这样的骚扰电话,早就成了日常。”王女士告诉记者,自从去年孩子小升初报过辅导班后,这类推销电话就没断过。最多的一天,她接了17通来自不同教培机构的来电,内容从数理化冲刺班、作文提分课,到寒暑假集训营、升学规划服务,无所不包。为了躲开骚扰,她前前后后拉黑了几十个号码,可新的陌生号还是源源不断地打进来,“就像有打不完的号码,拉黑一个,还有下一个,根本防不住。”
如今,王女士患上了“铃声焦虑”,只要听到手机响,心里就先一紧。哪怕是孩子班主任、学校的通知电话,她也要犹豫半天才敢接,生怕接通后又是铺天盖地的推销话术,“现在电话一响我都害怕。”
这样的困境,绝非个例。家有中考考生的王先生,同样在这种无孔不入的骚扰中身心俱疲。
“他们的上班时间,就是我的被骚扰时间。”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八点,推销电话接踵而至,有时候正在开重要的工作会议,手机突然响起,挂断了没过多久,换个号码又打过来;有时候正在跟客户对接工作,一通推销电话直接打断沟通节奏,让他又尴尬又恼火。
更让他脊背发凉的,是对方无孔不入的精准度——来电者能准确说出他和孩子的姓名、孩子的就读学校、所在班级,张口就能精准推销对应的一对一补习课程,“他们到底是从哪拿到这些私密信息的?”王先生不禁发问。
两位家长的遭遇,是当下无数学生家长的共同噩梦。记者在多个社交平台,以及本地多个中小学、幼儿园家长社群调查发现,“教培骚扰电话”已经成为家长群体吐槽最集中的民生痛点之一。
有家长晒出的通话记录显示,单日就接到了12通来自不同教培机构的推销电话;有家长晒出的来电截图佐证,包括“掌门教育”“斑马AI学”“编程猫”“高途课堂”“火花思维”等在内的知名教培机构,均存在高频密集呼入的情况,最频繁时每隔两分钟就有一通推销电话打入,即便家长明确表达拒绝,骚扰仍未停止,而且销售人员开口就能说出精准的学生信息,在家长明确拒绝后甚至还换不通电话继续拨打;还有幼升小的家长表示,仅仅填写了一次升学意向采集表,后续半年里,早教机构、学区房中介、少儿保险的推销电话便接踵而至。
此外,像“朴新教育”等地方教培机构,骚扰电话也是“火力全开”。从幼儿园到高中,全学段的家长,都被裹挟在这场精准围猎的骚扰风暴里。
多位家长向记者反映,如今的骚扰电话早已完成技术迭代——不少电话接通后先是AI合成语音播报,一旦捕捉到家长的回应、流露出相关意向,便会无缝转接人工坐席跟进,隐蔽性和精准度大幅提升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这些让家长不堪其扰的骚扰工具,并非藏在网络暗角的隐秘交易,反而在公开渠道就能轻易买到。记者在多个电商平台、社交渠道,以“外呼系统”“AI电话机器人”等关键词检索发现,各类电销外呼工具不仅能公开售卖、按需定制,还可专门适配教培行业场景定制话术,获取门槛极低。
记者以教培机构从业者身份暗访发现,当前骚扰电销已形成高度标准化的成熟套路,纯人工外呼、纯AI机器人全自动拨打、AI初筛后转接人工跟进的组合模式,已是行业标配;商家配套提供的管理系统,更是覆盖了从批量拨打、智能筛选到客户全流程管理的营销全链条,彻底拉低了骚扰电销的准入门槛。
这套AI外呼系统的运作,已形成一套严丝合缝的“围猎闭环”。商家可提前为教培机构录制好成套的语音话术模板,由机器人启动批量群呼;通话过程中,无论家长表达咨询、拒绝还是质疑,AI都能通过关键词识别,匹配对应的语音片段对答,多角度窥探家长的育儿需求,诱导家长持续沟通、接受课程推荐。即便家长明确表示“没兴趣”“不需要”,系统也能捕捉关键词,自动推进对应话术,试图扭转家长态度。
更关键的是,系统会全程基于通话时长、对话轮次、家长提及的关键词,自动对家长进行意向“评级”。根据评级结果,系统可实时将高意向通话无缝转接人工坐席;同时会自动生成意向客户名单,标注分级标签,同步给采购的教培机构,再由人工进行二次跟进、精准营销,完成从“广撒网轰炸”到“精准围猎”的全流程操作。
一位外呼系统卖家向记者推销时直言,“我们的电话机器人,单台一天就能打800到1000个电线块,不开发票还能再优惠。”卖家表示,系统自带专业录音功能,核心优势就是全流程自动化智能筛客,“能自动按意向程度给客户分级,保证高意向的家长客户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不仅包含孩子的姓名、就读学校、年级班级,还涵盖家长的全名、手机号码,甚至家庭详细住址等核心隐私内容。
最低10元,就能直接获取至少4个400人以上的家长大群加群口令,为后续的精准骚扰、营销收割打开了直接入口。
核心来源之一就是各类包装后的引流活动,这也是行业内最通用、最隐蔽的信息收集方式。
说白了就是用小福利换家长的隐私信息,还能精准锁定有需求的目标客户。”张蕾透露,这类活动分为线上线下两类,线上多以免费送学习资料、试听课、升学政策解读为诱饵,线下则常以公益讲座、免费学情诊断、到店送文具礼品等形式开展,活动看着是给家长送福利,实则核心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让家长心甘情愿留下孩子和家庭的全套信息。
有些教培机构间形成了信息“共享”甚至买卖的潜规则,同区域、不同赛道的机构之间,常会互相交换家长名单;更有甚者,会将收集到的信息批量转卖给其他机构、房产中介、保险销售等相关行业。同一份家长信息,往往会被多次转手、层层倒卖,这也就意味着,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现信息泄露,家长就会接到来自不同主体的轮番骚扰。
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全国刑委会副主任、上海市人民检察院人民监督员张玉锋律师告诉记者,针对普通的骚扰电话,监管部门大多只能采取关停号码、警告、小额罚款等处罚措施;即便涉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,刑事立案也有明确的数量、获利门槛,大量零散的倒卖、泄露行为,很难达到入罪标准。即便被查处,涉事机构、黑产商家换个主体、换个平台,就能卷土重来。
目前针对个人信息泄露、骚扰电话的处罚力度,与黑产链条的高额收并不匹配,“违法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自然很难遏制黑产从业者的逐利冲动。”
不仅如此,记者了解到,近年来,工信部持续开展营销电线年第二季度,就依法关停违规语音专线条,清理网络违规外呼软硬件推广信息29万条,依托“来电来信免打扰”服务,累计为10.8亿用户提供防护服务1046亿次,同时连续多年实施“护童计划”,针对教育类APP等重点场景强化未成年人个人信息保护监管,在手机上夺回家长和孩子的“安静权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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